深情的安徒生

　　歌德去世十年后，魏玛迎来了她新的大公，卡尔·亚历山大二世大公。在魏玛的宫廷，我们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画像，他是英俊的，是那种典型的只有欧洲才能培养出来的最优雅的贵气，高挑消瘦，有着安静的笑容，雍容的举止，敏捷的思维，他有着一切大贵族的风雅嗜好，例如为他的宫廷中最美丽的贵妇做一首写在粉红信纸上的小诗，例如与他的宫廷中最负盛名、同时也是欧洲最负盛名的文人交谈。

　　不管从哪方面看，亚历山大二世大公都是完美的。哦，除了他的爱情。虽然年轻的大公有着一位美丽的荷兰公主妻子索菲，但是奥古斯特·冯·普拉顿·哈勒蒙德感伤的诗集才真正地贴近他的心灵。这位在德国以外名不见经传的诗人，以在19世纪爱着另外一个男子而出名。由于这个原因，亨里希·海涅试图将他的诗集碾成碎片，并且以一种高人一等的态度对其进行严厉批评，称这个伯爵及其小圈子“结党营私”。

　　对于大公，尽管刚刚在1844年结婚，并且很快就成了父亲，但他在闲暇时仍然阅读普拉顿关于男人之间友谊的诗，其中包括诸如此类的句子：“我习惯于尊敬女人，而不是去爱她们，习惯于爱男人，而非尊敬他们。”于是在魏玛，大公与宫廷美丽的贵妇们调情，与英俊的贵族们恋爱，这成为了欧洲皆知的秘密。

　　魏玛的宫廷在那一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最有名的童话作家安徒生。安徒生在那段时间写过一个中篇的童话，名字叫做《夜莺》，讲的是一只夜莺对她的中国皇帝不离不弃的故事。但当时欧洲所有人都知道，这只夜莺是有名字的，她叫做詹妮·林德，最有名的女高音歌唱家，人们都叫她“瑞典的夜莺”。那时瑞典的夜莺是安徒生痴心迷恋和狂热崇拜的对象，也是魏玛的贵宾。

　　那时的魏玛刚刚失去了歌德和席勒，但野心勃勃的大公却希望这两个人的死能使魏玛登上另一个高峰，在与附近大城市如德累斯顿、莱比锡和柏林在文化上保持和谐的同时，这座城市将在他的领导之下再次成为像歌德时代一样成为欧洲时代精神的象征。于是大公需要新一代的著名人物，就像他的祖父和父亲需要歌德和席勒一样，大公的心中当然有一个长长的名单，名单上的人有很多是现代人心中神明般存在的大家，例如李斯特，例如瓦格纳，当然，也有马上要开始的那个爱情故事中的另两个主角，安徒生与林德。

　　安徒生的书信和魏玛的私人笔记中写着，这个丹麦人是怎样在第一时间就与26岁的大公产生了“心灵的悸动”，丹麦人无比兴奋的说，“上帝的方式真是奇怪！我不能完全离开丹麦，但想时常在魏玛呆上几天，与亲爱的住在一起；我真的非常爱他”，他们拥抱、亲吻，丹麦人充满激情地为大公写了一篇童话：《钟声》，穷苦的少年和美丽的王子在神秘的钟声中紧紧拥抱在一起，那是只为了男人间的爱情敲响的钟声。这时，安徒生似乎忘记了在瑞典的夜莺，他只是专心享受着和大公的爱情。

　　可故事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因为这个故事中有三个人。两年后在魏玛，安徒生和大公重聚，但是林德也来了。安徒生感到了无比的嫉妒，因为他爱大公，也爱林德，而最讽刺的是，作为大公重塑魏玛辉煌名单中一员的林德，显然也和风度翩翩的大公相互吸引着。这种嫉妒让作家几乎疯狂，因为林德并没有向大公与丹麦人的友谊祝福，反而试图破坏它。直到林德离开了魏玛，作家的心情才稍稍平复，对林德的嫉妒和崇拜才全部被对大公的爱情代替。

　　可如果我们只纯情地认为安徒生的心中只有大公和林德，我们又错了。安徒生在本质上和歌德是一样的人，从地位卑微的青年时期开始，从医生的女儿到德国的孀居贵妇，他和歌德一样，也是一次又一次迷恋上女人，又一次又一次从女人身边逃开，无尽的爱情给了他无尽的灵感。而在这个属于三个人的故事中，最值得玩味的却是那位年轻的野心勃勃的大公。

　　当年轻的大公和安徒生手拉手走在魏玛的大道上时，他总是在劝说安徒生永久定居在魏玛，因为按照大公的说法，“丹麦并不欣赏你的才华，而我们德国人要比丹麦人更看重你，现在你处在两个国家之间，把你的手给我！”

　　当林德来到魏玛时，大公心中构想的是一幅完美的画面，瑞典的夜莺唱起《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画面，瑞典的夜莺唱起李斯特的小夜曲的画面。

　　私人笔记中大公无法抑制的对丹麦人的爱情，如果换一个阴暗的角度去想，恐怕是在相遇的那一刻，这位优雅的容克贵族就想到了，如果他的魏玛能够拥有丹麦的国宝，那将是一件多么令他骄傲的事实！他的先祖拥有的是德国人的歌德和席勒，而他，不仅拥有德国人的瓦格纳，他还拥有匈牙利的神童、丹麦的国宝、瑞典的夜莺，他的魏玛将超过他祖先的魏玛，将超过任何领主的领地，光是想到这些，就足以让大公在丹麦作家面前表现的风度翩翩又热情洋溢了。

　　我们可以想象当大公听着安徒生在贵族的聚会上朗读《钟声》时的骄傲，他知道那里面的王子就是他，他知道那里面的穷苦少年就是他的情人，他带着无比的优越感看着丹麦的国宝臣服在他面前，歌颂他给他的爱情，而他呢，他将像童话中的王子一样，“将会为最高尚和最伟大的目标而努力”，这目标不是爱情的彼岸，而是一个由他建立的让当时的人和后来的人都赞叹的魏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