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李银河是个了不起的学者。她许多主张性权利的观点搞得一堆土人们以为天要塌下来了,找了不少棍子去撑,结果天没有塌下来,土人们就觉得自己撑得好。这种喜剧时时上演,让人看得开心,这是聪明人活着的福利之一。所谓启蒙,就是聪明人耍着笨人玩,耍得多了,笨的人也变聪明了,启蒙就完成了。一个学者,做到李银河这个份上,不至于死掉,又能让笨人抓狂,一上网就想先上她的博客骂人,我觉得是相当有成就感的事情。

1980年,刚刚结婚的王小波与李银河在宿舍楼下
可惜的是,李银河2月25日在她的博客上发表了《我为什么不是英雄》,为她早些时候决定收声辩护,其中有些意思,她半年多来反复提到,“自从我在性权利问题上发表了一些观点之后,人们都变得过于激动。使我意识到,传统文化的力量是强大的,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够撼动的。有时候,你觉得你是为他争权利,是为他好,他却认为你是要害他。所以不止一个人跟我提起鲁迅的血馒头——个烈士被砍头,围观者麻木不仁,还要去沾他的血,用血馒头给孩子治肺痨。”这里面所谓的“为他争权利,为他好”,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常见的幻觉,当萨特那样万人拥戴的社会代言人,或者柏拉图《理想国》里的哲人王,成为知识分子追逐权力的替代品(当然,这不意味着李银河是这么一个人),所以大众不鼓掌喝彩就是不知好歹的愚民。
一个人无论恐惧什么,从怕掉脑袋到怕领导、怕扣奖金,从而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都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选择。你把我弄去打一顿,说以后再也不许写评论了,我敢保证,你只要打半顿我就从了。谁也没资格逼人当烈士,这是对的,问题是,并没有谁逼着李银河,或者当下这些做学问的、写文章的人“为他争权利,为他好”;你“为他争权利,为他好”,是自愿的,谁也不欠你。柏杨在晚年功成名就后出的传记里,非常诚实地承认写作动机“不外乎是为了名利”,写文章能出名,有稿费,有社会地位,满足人的成就感;如果早知道会写入牢狱,被刑讯得满地打滚,最后家破人亡,柏杨非常人性地说,那肯定早就不写了。柏杨什么样的狠话没写过?什么样的苦头没吃过?晚年气定神闲写传记,把自己塑造成圣人、英雄、超人,从来只“为他人争权利,为他人好”,也许没多少读者会觉得过分,可是他偏偏老实地认定谁也不欠他的。
李银河不欠大众的,所以她没有持续发声的义务,她怕领导不高兴从而放弃比较敏感的学术课题,不能因为这点指责她。但是李银河也该知道,大众并不欠她,把自己收声的原因归于大众的冷漠,可能找错了债务人。从快乐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做学问写文章的人没必要搞得满脸委屈与痛苦,自己的观点表述完了,就去歌照唱、舞照跳、马照跑,别写了几个字,从青年到老年,都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一厢情愿地让世人欠他赎罪的大人情。谁也不欠谁的,谁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烈士不停地死,人血馒头还是被当成治肺痨的灵药,这不是大众的可鄙,反而说明两点,一是烈士的作为不够,二是中医始终没有进步。(文/ 连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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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不是英雄
昨夜有一阵睡不着,想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不是英雄。
最早在复旦大学的一次会议上被澳大利亚大法官科比称为“英雄”,在受宠若惊之余,感到心虚,因为那实在是谬奖。后来在不同的会议上,一再被同志称为“斗士”、“灯塔”,节前,智行基金会特意为我举办的茶话会上,有一位小女同志送了我一座小小的能闪亮的灯塔,讲到她们苦闷时,看了我的《同性恋亚文化》,就是这个感觉。我在感到自己做了一点有益的工作之时,同样觉得心虚得很,正如我在那个会上致辞时所说,其实我有时是很软弱的,当不得英雄的称号。最近正好看了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父辈的旗帜》,主人公的一句话特别能反映我在被人叫做“英雄”时的感觉。他因为参加硫磺岛战役被记者拍了一张后来变得很著名的照片而被请去参加各种讲演展示活动,他心情非常矛盾,说:真正的英雄全都死在硫磺岛了。我当时想的就是怎么别被打死而已。所以我不是英雄。
第二句是:我不适合做英雄。
做英雄的人要有献身气质,而我恰恰缺少这种气质。记得一位年轻时代的朋友就特有这种气质。我总是忘不了她在80年代说过的一句话:我老想为什么事业献身,可惜总是找不到这样值得献身的事。我这个人生性恬淡,喜欢静,不喜欢动。总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不爱热闹。我最近第三次关闭了博客的评论功能,就出于这种心理。这次更彻底,连留言功能也关了。此外,我也永远体会不到老毛那种“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境界。所以我最不适合做英雄。如果做了,纯属误会。就像当年看瞿秋白《历史的误会》那篇著名遗书时的感觉。我特能理解他的感觉。
第三句是:我们的时代不需要英雄。
自从我在性权利问题上发表了一些观点之后,人们都变得过于激动。使我意识到,传统文化的力量是强大的,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够撼动的。有时候,你觉得你是为他争权利,是为他好,他却认为你是要害他。所以不只一个人跟我提起鲁迅的血馒头——一个烈士被砍头,围观者麻木不仁,还要去沾他的血,用血馒头给孩子治肺痨。血馒头的故事讲来讲去讲的是一件事:沟通困难。这个英雄是在对牛弹琴,鸡同鸭讲。仅仅说几句话倒罢了,还闹到砍头的程度就太过分了。他的牺牲太无价值了,人家对你的牺牲浑然不觉,只是看个热闹,当个娱乐。所以不如就去娱乐,挺好。好多人早就想清楚看清楚这个了,所以早就加入了“沉默的大多数”。我这个弯子绕得够大的。老想说话,老想发声。领导领导不待见,群众群众不待见。以后不说行不行?以后我就保留点自言自语的权利,偶尔在这里自言自语几句得了。 (文/ 李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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