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现代书法

　　日本近现代书法，在历经明治、大正时期（1912~1926）的延续发展下，逐渐形成书会团体与门派系统所建构的书法社会，书学研究与创作有成的专业书家主宰着书法发展的大方向，比文士学者与写字教育者更具影响。以日下部鸣鹤为主，加上西川春洞、中林悟竹及后继的河井荃庐，所导引的是回归中国古典再探研的“六朝书学”风潮，但影响所及并非仅止于六朝史料与书写的技能表相，而是从眼界识见进入完整的书法史观，在古今书史、书论、书法美学与书法教育的全领域中，以书学专业的人文思维为本体，在精神与思想层面重新为日本的书法定位，建立书法社会体制与书学发展的独立性探索。

　　日本现代书法之父比田井天来（1872~1939），是日本书法落地生根、自成新局的重要影响人物，他承继日下部鸣鹤遗绪，由六朝碑学延伸至古今书史书迹史料，对书学古典遍历参研并深究古法，最重要的是倡立了“艺术的”书法发展大方向。其《学书荃蹄》、《戊寅帖》是古法探究实践成果的结晶，而其所著《天来翁书话》与各种书论集等，对于书法研习方法的相关知能学养，均有详尽而具体之析论，被推崇为学书者必读之论述。

　　日本“现代书法”的发展是相当复杂而多面性的，如不论其门派传承的书法社会体制，仅从书法创作的态度与理念而言，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即是互有歧异，各行其是，有纯以某种碑帖书风样式为准绳者，有忠实传承师门家法者，有通会某些古典风格吸收表现者，有倾向文人情境风格趣味者，有汲取古典精要，任情恣意自我阐释者，有纯以主观情思与自得巧能感率纵意者，基本上在情思理念与笔墨形质技能两方面，对古典传统与自我存在是有各自不同的取资表现。

　　日本“现代书法”是承继明治、大正而于昭和时期（1926~1989）达于高峰，第二次世界大战引发对日本文化的冲击，在日本的书法发展上有极为明显而激烈的影响，最重要的是欧美的绘画思潮，而抽象表现主义中的书写表现与书法又有互生共通的密切关连，在书法的表现本质理念增强其美术的、艺术的定位方向后，绘画性、造形性的视觉艺术表现空间扩充了书法创作的形式类型，相对的，增强视觉效果的“简素化”，也减少了内涵的深度与广度，利弊是相随的。

　　日本的所谓“前卫书法”流行于战后，是对一些不同表现的作品之混称，亦有“新派”、“新倾向”、“墨象艺术”、“抽象书道”等不同称法，前卫书法本身并无明确定式，重要的是追求创新的精神。如大沢雅休（1890~1953）所言的“不自然、不自由、非民主的、没个性的、从因袭的不合理的法则中破出的修练目标、破除方法技术的完肤”、“舍弃全部的既有，开展素朴大胆、无神经、本体的书法志业。”等主张，基本追求的是自我的存在、性格的表彰、身心的畅达、生命的存在价值、感情奔放、自由野性等强烈散发的意欲；因此，书写技能的锻练提升、固定的表现形式、承袭雷同的笔法与结体、墨守成规的鉴赏概念等，都不应是书法艺术追求的目标与价值。

　　另外，上田桑鸠所探究的同样是书法创作的新精神与新形式，但略异的是着重作品视觉的形式面，先求有创作企念的“感觉”，加上理论根基的“美术思想学养”，再有“追究新形式”的立意构思与试作，可说是采取知性而合理的，因此，具有知性感觉、练达用笔技巧、奇巧绝妙的章法构图、流畅的线条韵律，书法欣赏的要素仍是存在的。但是，纯粹的“视觉造形艺术”表现之可能性，发展空间是相当广大的，在与欧美抽象表现的绘画相互映照发展下，书法创作中的“书写”、“文字”两项要素在视觉“造形”的表现中仍是一种限制，也常会在不自觉或是刻意中被凌越，在突破限制之后又会有“是不是书法”的争议。

　　前卫书法的创作者对于“书法”的本质限制是有深刻体认的，而难以退却的是追寻创新途径的企图心，“不是书法”的努力是极令人敬佩的。在视觉造形创作领域是有相当广阔的可能性，从平面至立体，也包括影像、光线，也不分媒材与表现形式。在东西方艺术交流中，水墨绘画沦丧的日本，与抽象绘画对口的是以毛笔写的书法，美术、艺术、造形表现、形式创新等理念的觉醒，对日本现代书法的发展极有帮助，是相当值得珍视与借镜的，而突破文字、书写与广用各项媒材的探索努力，也值得敬佩，然而，书法的本质与特色若去除后，而造形艺术又是天地广大无限延伸，艺术与美术已不只是绘画，也绝不是书法所能全部取代的。

　　从创新的目标理想而论，旧有积习形式的破坏是必需的，也是正确的，即使是少数，前卫书法对日本书坛的冲击是很大的。以艺术创作的精神而言，追求前卫精神的书家所宣示的观点当然是正确的，也在无形之中影响了日本的现代书坛。

　　“简素化”，是我们观察日本现代书法整体情况的概称。简素化，意即简易素净倾向，包括字数少、偏重视觉造形表现、少有款跋、追求拙趣（古拙、稚拙、无巧）、抒发自我（素人性、自发性样式、存在就是好）、无古法用笔技能之拘束（但有各派系书风之习气）等等，从尊重个性与自我存在价值的简素化而言，书法，成为人人可为的笔墨天地，在师门辅导的表现形式中大笔挥洒—简素化，是日本现代书法普及性发展、书法人口众多，连带的使书法文化相关产业蓬勃发展，一项重要的原因。

　　相反的，简素化在日本的书法社会派别体制下也形成困境。相同的形式与类同的趣韵、无为性、不具技巧等之作品一再重复，处处可见，形成是另类定法的模仿，亦不具深意与内涵；而重复雷同的前卫书法，事实上是失去“前卫”精神与本质的。近三、四十年来，日本现代书法创作发展呈现停滞现象，有识之士亦在深思反省，文化内涵的深度提升是重点方向，需要从书学研究中充实滋养。

　　（文/林进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