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奥运会不仅看今天,特别要看过去,看长线的历史。从中才可能看出更多的意义。奥运会是国际体育大事,这是无须强调的。发生在中国,自然具有时空上的特殊意义。中国不仅是历史大国,同时也是现实大国。对于首次承办国中国而言,奥运会又意味着什么呢?
实际上,西方很难理解中国人对奥运的特殊态度。这个态度是政治学的。虽然中国一直是大国,但在近代,中国是弱国,是穷国。曾经受到西方列强的侵略和欺压。军事上的失败常常归因于国民的体魄的弱化。因而,身体和国家之间就具有了政治学上的重要关联。近代的“东亚病夫论”在过去乃至到当今对中国都有深远的文化心理的影响。1840年的中英战争,在中国历来被叫做“鸦片战争”,而战争的另一方则把它叫做“白银战争”,这一点非常耐人寻味。鸦片一方面破坏了中国主权,另一方面又实实在在毒害了中国人的身体。这一命名的象征性,体现了中国人对这场战争的理解,同时也强化了中国内部的心理认同。这次战争被认为是中国近代历史的开端。
近代史的开端是以民族战争和身体伤害为标志的,构成了中国民族统一体的深层记忆。导致了近代知识分子从精神和身体两方面来思考现实和历史问题——与西方强国相比,精神不够文明,体魄不够野蛮。所以,毛泽东在1917年提出了“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口号。在毛泽东之前,新文化运动的领袖陈独秀就提出了“人性主义”和“兽性主义”的对立的概念,在精神上实施人性主义,在身体上实施兽性主义。可以把这些概念与毛泽东的“文明”与“野蛮”概念联系起来考虑。我把这些看作“身体政治学”的现代表述。毛泽东在教育上一直有“三育观”,即德育、智育和体育,分别对应于道德、知识和身体。他强调身体对于个人的重要性,是承载知识和道德的工具;同时也强调身体对于民族国家的重要性。
体育在古代属于“武”和“艺”的范畴,它是国家的武事,是个人修养的艺事(对于儒家而言)。后来“武”和“艺”合一成为一个词——武艺。在上个世纪之初,陈独秀在赞美德国和法国军事将领同时,也赞美中国近代武艺大师霍元甲,就是很好的例证。他把个人的武艺和国家的军事联系在一起,体现了中国在争做强国(拥有高度文明的国度)进程中的身体政治学逻辑。
2008年北京奥运会是去弱国化、去东亚病夫化的进程中的一个重要文化象征,今天它在民族心理中有力地强化了中国的强国和健康个人的现代化观念。“绿色”、“科技”和“人文”代表的正是“现代文明”的观念,而奥运本身则代表的是身体的当代文化意义。这一文化线索不会被奥运会本身的精神及其大众观看的经济学和观看的政治学所覆盖。(作者:尹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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