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症候群”第一个、也是最严重的症状，就是：旧制度的破坏成为必要，新制度却又没办法那么容易接替建立，结果造成一种制度的真空，或者至少是制度的失落。

　　“革命”这两个中文字，本义来自西周时期对于“天命”的信仰。统治者取得“天命”，依照“天命”统治，所以“革命”就是“天命”更替，也就是改朝换代。

　　因为中国传统里，视朝代延续为理所当然，“革命”便包含了激烈变化、甚至暴力冲突的强烈意味。如果从“统治合法性”角度看：“天命”是旧中国统治合法性来源，那么现代民主制度下，“天命”的相对物，当然就是“民意”与“选票”了。

　　也是从“统治合法性”角度看：台湾虽然没有经历武装暴力，更没有发生流血冲突或交火内战，不过由国民党政权转变成民进党统治，不啻也是一种“革命”。

　　“宁静革命”中，宁静往往让人忽视了革命性的重大变化。也让人忽略了从古往今来其它革命史例中，吸取教训。

　　政党轮替之后 造成制度失落

　　听来吊诡，没有使用暴力革命手段，和平选举完成政党轮替的民进党，却显现出严重的“革命症候群”，而且因“革命症候群”袭击而弄得焦头烂额。

　　“革命症候群”第一个、也是最严重的症状，就是：旧制度的破坏成为必要，新制度却又没办法那么容易接替建立，结果造成一种制度的真空，或者至少是制度的失落。

　　制度的失落，指的是就算制度依然存在、依然运作，新旧变革后，对制度的尊重却没了着落。一下子冒出许多人相信反正旧制度迟早该被打倒，所以自己可以不受制度约束，自己的意志高于制度，自己的行为也就可以外于制度。

　　推动、促进“革命”变化的人，本质上不可能是尊重遵守制度的人。他们看出既有体制外的可能性，才有信心才有力量去追求不同的政治秩序。

　　这种人善于破坏制度，却在创建新制度上，缺乏经验，更缺乏耐心。在革命之前，他们藉破坏制度赢得支持掌声，要如何期待他们在革命之后，回头大逆转，尊重遵守制度呢？

　　制度的失落，是会传染的流行。尤其如果破坏制度的人，得到明显的好处利益，当然更助长了其它人有样学样，大钻特钻制度的漏洞，而且丝毫不以自己钻制度漏洞的作为为耻。

　　连带地，制度破坏下，会有更多更大的漏洞出现。于是给了不守制度的人，更多机会更大诱惑。

　　而且，会发动、参与革命的人，本来就不会是旧制度下受保护得好处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不太可能相信人应该留在自己的社会位置上，也不太可能相信原有的安排是合理的、公平的。参与革命的人，几乎个个都是挣脱旧秩序限制，相信“人定胜天”，不甘心不情愿留在原地原位，而要求更多更好生命资源的人。

　　没有饥渴，不管是权力或利益上的饥渴，光凭公理正义的信仰，吸引不了那么多投身革命变化的人。一旦革命成功发生，这群人必然到处看到让自己翻身的机会，必然努力攫抓机会，重新塑造自己。

　　贪婪凌驾制度 内线交易泛滥

　　这些革命历史里整理出来的经验，和民进党这几年的变化发展，多么相近！透过赵建铭涉及的案情，让我们看清楚了民进党上上下下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内线交易”。

　　什么是“内线交易”？不从正式正常制度化的管道，进行一般性交易，却依赖私相授受的讯息，设计规画牟取额外的、不当的利益。“内线交易”的根本精神，就是私人利益的贪婪，凌驾了制度。

　　透过赵建铭，我们恍然大悟，这么些年下来，民进党搞的，不都是“内线交易”吗？从国民党那里承袭了惊人的国家机器与垄断性政商资源，同时又可以不必遵从国民党时代建立的制度与惯例，突然之间，权力者手中可供任意分配的职位与公共资源，那么多，多得吓人，更多得诱人。

　　几年下来，民进党上上下下将“如果不换人、不换路线，那‘政权轮替’岂不是假的？”挂在口头。这是最明确“革命症候群”的病兆。理直气壮要改变，同时不理会改变应该要有改变的原则、逻辑与制度，自然也就成了“内线交易”的温床了。

　　黑箱作业猖狂 媒体难以监督

　　除了极少数内阁部会位子，还在媒体高度关切监督议论下，其它大部分权力利益职务，都在实质黑箱中暗暗进行。今天回头看简直是莫大的反讽，和庞大公营事业董事长、总经理等位子相比，媒体经常批评的经济部、财政部、外交部，甚至教育部部长人选，其实都还算是大有公信力了！

　　就算杜正胜常常乱说话，他至少有坚实的学术成绩做后盾。就算黄志芳的外交资历浅薄得可笑、黄荣村对国家总体经济实在外行无知，至少我们晓得他们是谁，从哪里顺哪条路出来的，有更多，上百数百依附在民进党统治上的找位子的人，我们根本看都看不见他们，更不必说要监督他们了。

　　股票市场上的“内线交易”破坏大众投资人信心，政治权力场上“内线交易”则必然助长一些人对于盗取公共职位与资源的贪婪。没有制度下的私相授受，使得什么人放在什么位子上享有什么权力，却没有了必然道理。换个角度看，也就是谁都有可能，谁都有机会。

　　不管条件与资历，只要找到对的“内线”，就能把手放进大宝盒里，谁不想要？也因为没有必然道理，谁得了什么位子，就一定引来嫉妒与流言——“他凭什么？还不是靠买通哪一条路！”久而久之，在政治圈里，每个人都相信，也都参与在这场“大竞逐”中，惟恐“跟不上阵”了！

　　天王带头呼应 破坏党国制度

　　好像还怕大家没注意到民进党这种“内线交易”个性，就在赵建铭案炒得不可开交时，民进党主席游锡堃带头，另一位“天王”谢长廷呼应，公然在北高市长选举上，破坏初选制度，一定要玩征召、礼让、内定这套内线交易的游戏。

　　党主席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强硬要劝退沈富雄？党部人员哪有那么大的权力，阻止不让尤清登记参选？“天王”谢长廷哪有权力要求大家统统该礼让根本没登记要选的叶菊兰？如果登记可以不算数，为了内定人选重新来过，如果可以把没有取得参选资格的人放进民调里，那以后还要尊重初选制度、照初选的规章来走？

　　这是内线交易习惯漫出来，整个淹没了民进党的铁证。国家制度破坏殆尽时，民进党自己的制度，当然也一定维持不住了。

　　民进党不知还要多久，还要什么样的刺激，才能从内线交易、破坏制度的恶劣习惯里醒过来？

　　忌惮阿扁能量 无人愿做先锋

　　陈水扁与第一家庭，治国无方Ａ钱有道已成一般共识，民进党内许多人忧心忡忡，开始想很多“切割”的办法，可是“切”来切去，还是没有切到最重点最核心。没有人敢登高一呼真正反扁、真正要求扁离开民进党，甚至离开总统职位，为什么会这样？说穿了还是忌惮阿扁手上依旧握有的资源与报复能量。

　　不止跛鸭，而且快要变成“烧鸭”了，阿扁还有什么资源，还有什么报复能量？我们从外面很轻易可以猜：应该不多了吧！然而，站在权力圈里面，对这些民进党政治人物来说，关键在：不知道还有多少。

　　因为不知道所以不放心，所以不敢。可是为什么会不知道？原因又在“内线交易”上，没有制度，也就没有透明化的讯息，对于陈水扁究竟可以怎么做，会怎么做，大家没有了谱。谁都不想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当头先锋去做试验品。

　　陈水扁很可能手上没剩几颗炮弹。然而再少的炮弹都还是足以让带头反对的人，灰飞烟灭。善于算计的民进党人，谁也不愿当炮灰，谁都希望别人先牺牲耗掉了仅存的炮弹，那自己就安全了，就更有发挥余地了。

　　革命反抗极权 却孕育新滥权

　　这就导向了“革命症候群”的另一个严重病征，革命后破坏制度的浪潮，提供了强人崛起的条件，经常造成权力的高度集中，以及由集中而来的滥用。

　　革命的另一项反讽在——常常愈是由反抗极权而来的革命，最后带来的，不是民主开放，而是新的极权滥权结构。

　　法国大革命、中国革命、俄国革命，这三场大革命，之后带来的都是新极权与滥权结构。美国革命非但不是惯例，还是少之又少的特例。

　　除了制度破坏容易建立难之外，孕育新滥权结构的，还有一股力量。那就是反对旧威权的人，无法摆脱旧威权的影响。反对旧威权的过程中，他们养成了“镜像对反”思考的习惯，“镜像”把左边换成右边，然而换来换去，换不出新的形貌来，只换了相反的位置而已。

　　旧威权退场，革命分子取得权力，他们只懂得把权力用在相反方向，却没办法重塑权力本身。

　　陈水扁反国民党起家，以揭国民党内政商弊案起家，今天却有邱毅等靠揭陈水扁一府一家弊案起家，看来俨然像过去的陈水扁。这中间除了角色倒错的反讽之外，还有历史的必然。“革命症候群”的必然。

　　尊重制度、重建制度，是收拾“革命症候群”惟一的门径，仅有的法宝。再走破坏制度的路子，民进党会把自己走成历史上出现过多次的“革命泡沫党”，只能存在于革命后骚动局势中，过渡一段，然后就永久消失不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