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日公布《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保护范围包括不少民俗节日。节日虽为非物质文化，但亦各有类别，不同类别节日所经受时代及社会的考验度，也各不相同。

　　宗教性节日，就算不立法，有信徒存在就能延续下去。季节性节日及生活性节日，因与生活关系密切也得以常青。历史性节日，得到社会支持鼓励，一般也能保养良好。但民俗性节日，相对说却得面对较大冲击，因为改风移俗，一直都是人类文明前进的大轮。

　　文物只要存藏条件妥当就能保养良久。环境要能配合理智的社会拓展，要维护甚至增益亦非难事。而非物质文化保护之难，就在于它是“非物质”，只要其源头生活背景或模式有所改变，新的生活审美难免就会冲击它。

　　立法保护，引起动机之后是做记录、立档案、制作声光资料、表演宣扬、办展览馆。但振兴与否，只得顺其自然。能将它们置于文化记忆宝藏的位置上，其实就已不错了。

　　想起中国有群提倡穿汉服的年轻人。一袭出土汉服是文物，但汉服的“剪裁”理应就是非物质文化。这群人穿着大袖长裾，经常办活动振兴汉服的回潮，他们对汉代剪裁的爱护我是尊敬的，但现实归现实，今日社会作如此剪裁只会诸多不便。

　　汉剪裁有实际文物，资料档案有沈从文先生的精辟研究，剪裁大可乖乖地、妥善地保存在各种展示里。

　　回到节日去。古埃及文献中就曾有不少民俗节日，据说那是因为古埃及拥有一道非常季节性又戏剧性的尼罗河。但今天这些节日都因该地区出现过大幅度文化变貌而没能留下来。

　　即便古文明如希腊，虽仍保留一些渊源古老的节日，但沧海桑田，经历多次历史洗礼，今天许多庆祝仪式也已随时代完全改样。

　　就因文化有其生命变化。少数民族的原生态非物质文化能保存较好，那是因为他们仍生活在该种文化环境里。但是，当它们遇到日渐步向全球文化趋同的现代社会，许多情绪上的审美，难免就产生折衷性演变。

　　都市人过端午节，或许会带全家人到一家已把粽子“改善得很时尚”的“文化馆子”享用，假如刚巧是个休息日，那或许还会带家人去参观一次已改进过的新式龙舟划船比赛，团队里甚至还有外国队伍。假如做这一切时他还意识到因为是端午节并理解其意义，我觉得那已是难得的事。

　　又如庆祝丰收的节日，能体验丰收喜悦的少数民族肯定过得比城市人精彩，感受也更真切。节日文化的情感，在于群体体验的记忆及群体的感受激情。两者欠缺或遥远，该节日难免就慢慢产生距离，或会以另个能配合当前生活审美的变奏形式出现。这是很自然的发展。

　　我们的中元节、农历春节、清明节等节日，与半世纪前相比，尽管原意仍在，但许多已在不经意中蜕变，甚至有了新诠译。如中元节，社会层面及意义扩大了，几乎是各族也一起过节一起喊标行善。如春节妆艺游行，五十年前哪敢想得到。

　　又如清明，从前整家人是真正上坟扫墓，但因社会发展因素，个别坟墓多已改为集中供奉的骨灰塔，现在清明节人们是在骨塔地点排队祭祖。

　　种种改变形式，有人视之变质，但变质也不一定就消极的，酒的酿制就是一种质变。节日融入新时代与新社会，一样能激发新的群体感受，也能发展出另番风貌来。这点灵活性，正是节日文化的生命力。

　　倒是有些具有全人类共同情感的节日，即便地域不同，都能引起更普遍共鸣。如母亲节、父亲节、儿童节、劳动节，及一些有关未来环保、人类前途及健康的节日，就算各地庆祝形式不同，却因具有更普遍的全人类主题，日后肯定更有发展空间。

　　世界文化日渐趋同，但这个趋同同时也是带着多元性的，因此，大家保养各自不同的非物质文化并以之作为日后趋同文化的可能原料或调料，都是极具意义的事。

　　不过，或许也得留意，保护非物质文化同时该谨慎避免方法过于僵硬及某种潜伏的强硬还原心态。倘若能以顺其自然、冷静、平和、理智态度进行，让世人能相互欣赏、领会，那已是文化大业上一桩了不得的功德。（作者 吴韦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