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新年前夕,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发表电视讲话,宣布提前辞职。这位行事常常出人意料的总统在大选刚刚取得有利于自己的结果时自愿下台,不仅结束了人们关于他是否会老马恋栈的猜测,而且增加了他中意的接班人当选继任的可能,为自己为之奋斗过的事业乃至自家的善后达成了现有条件下最有利的安排。
此举可以说是他在民主游戏规则下取得的最后一次、但决非最不重要的成功,也为他两年来麻烦不断的政务画上了一个难得的句号。
鲍里斯·叶利钦作为俄罗斯政坛上的改革明星,从他1988年成为戈尔巴乔夫的反对派被逐出政治局起,已经11年了。从1991年8·19事变后他实际主宰俄罗斯政局、同年年底苏联解体最终结束了戈尔巴乔夫时代而开创了叶利钦时代起,也已经八年有余。他曾经辉煌过,但更多的却是坎坷;无论是好是坏,他留下了太多的遗产任后人评说。无论是褒是贬,他无疑是俄罗斯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二十世纪世界史上的重要人物。
叶利钦的成功既是俄罗斯民众的选择,他的失败也很难说只是一己之罪孽。虽然他的下台仍然堪称光彩,但告别讲话中的叶利钦还是向俄罗斯民众道歉说:他没能实现他们的期望,把一个繁荣的俄罗斯带入新世纪。不管怎样,叶利钦时代已经落幕。
(一)破旧有方,立新乏术
做总结就有个价值基点的问题。叶利钦结束了苏联帝国,这在一些人看来是大功,另一些人则认为是大罪。功乎罪乎,未来的历史会作出判断。
我们不妨用一种中性的眼光看,不谈“姓资姓社”,只说他在瓦解了一种体制而建立一套新体制的过程中,究竟取得了多大成功。在他的政敌看来,叶利钦最糟糕的一点是能破旧而不能立新,而他的拥护者则认为他在立新上成就巨大。可见叶利钦在立新上干得如何是评价他的关键。至于姓“社”姓“资”,至少在大部分俄罗斯人看来并不重要。
另外,苏联解体不仅是一种制度的解体,也是一个大帝国及其势力范围的解体,原来帝国的各组成部分需要在另一种秩序下重新调整“经济空间”与“政治空间”,重建一种关系格局,在这方面叶利钦的成就又如何?
无疑,从体制转轨的角度看,叶利钦时代的特点是破旧有力而立新无术,不仅俄罗斯经济一直没有走上市场经济的正常发展轨道,而且政治上也并没有建成完善的民主法治秩序,以完成向民主的过渡。于是俄罗斯一直处于转型期危机之中,迄今未能自拔。
在经济方面,人们常提到俄罗斯在转轨时期经济滑坡的时间与程度,它不仅与经济持续增长的中国形成对比,也比大多数东欧国家的情况更糟糕。这些国家在一段“阵痛”之后多已恢复了持续增长。
人们还提到不仅经济总量上不去,俄罗斯的经济体制更新也远未到位:“私有化”进程并未真正地明晰了产权、改变软预算约束状况、产生创业激励;货币主义政策并未真正制止通货膨胀与现实预算平衡。
在社会结构方面,人们通常都以俄罗斯寡头金融工业集团的兴起来作为首要的批评对象,但重要的还不在于寡头这一概念所显示的分配不公平,俄罗斯的寡头多是旧体制下的官僚出身,与政权的关系太密切,政治背景突出,因而与其说体现了资本的权力不如说更像是以权力为资本。如果他们真能演变像日、韩的财团那样成为足以拉动经济的大规模投资者,那也算是以不公平为代价实现了转轨的成功。然而至少目前,情况还远非如此。
在政治方面,转轨的成就应当说比经济好些,然而也还谈不上完成,比多数东欧国家包括苏联的波罗的海三国来也要差一截。1993年的炮打白宫表明俄罗斯人还远未学会民主政治的游戏规则,其后的新宪法体现的总统集权也有违于民主制下的权力制衡原则。然而由于规则不健全,机构无效率,事务官的专业素质比政务官的民主素质更差,加上地方政府权力扩张的影响,俄罗斯逐渐形成“集权的弱政府”畸形状况,这与现代法治民主国家实现的是“权力制衡的强政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时,俄罗斯目前政党政治的发展水平也很低,众多小党林立而缺乏有影响的大党(俄共除外,但实际上俄共影响也在下降之中),这与中东欧各国大都已从众党林立的初期阶段发展出成熟的两党(或多党)理性竞争的体制相比,差距甚大。
除了经济、社会、政治以外,在民族关系上俄罗斯至今没有找到一条实现“瑞士式的多民族祖国”的路,在国际关系上至今无法给自己在冷战后世界明确定位,在军事上也没有定下新的战略思想与军事体制。总之,说叶利钦破旧有方而立新无术,大体是对的。www.st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