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以后,“后极权主义”的提法逐渐替代“极权主义”,捷克前总统、思想家瓦次劳·哈维尔(Vaclav Havel 见图)就是这一思潮的代表人物。“后极权主义”的影响波及全世界,至今仍具有不可忽视的力量。
当林兹(Juan Linz)提出“后极权主义”的说法时,他建议用“极权主义”专指希特勒的德国和斯大林的苏联,并以此区别于日后苏联的“后极权主义”。但,“后极权”在性质上依然是极权的,所谓“后”,则意味着极权的“发条已经松动”(苏联作家阿尔马里克语)了——它已经力不从心了。
因此,在铺陈“后极权主义”的前提,有必要对“极权主义”进行一番阐述。
极权主义者的“孤独”变态
按美国政治学家乔·萨托利在《民主新论》中的说法,极权主义(totalitarianism)这个词1925年才出现,并且是法西斯主义的发明。“totalitarianism”其词根“total”,即“总体的”、“全面的”意思,墨索里尼曾用“总体国家”(totalitarian state)来表达他的蓝图。
二十几年后,美国政治学家汉娜·阿伦特出版了《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她在认定“极权主义政权”时,将斯大林主义的国家也算在内,由此奠定了极权主义研究与批判的具体对象,也开始有了“右的”极权主义和“左的”极权主义之分。
阿伦特这样描述:全面恐怖的极权主义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它所针对的是切断了与他人联系的原子化的个人,“恐怖只有对那些互相隔离的人才能实施绝对统治”。这种“孤独”带来一系列的后果:不能与他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和经验,从而丧失判断事物的基本常识,将反常视为正常;不能感到和他人呼吸在同一个天地之中,于是造成对于他人莫名其妙的仇恨,感到这个世界正在联合起来反对自己,同时也把自己放到反对一切人的位置上。在感到自身无根、缺少意义的焦虑时,一方面,丧失了对于自己的信心,失去对于自身行动的任何信心和力量;另一方面,由于某种虚无所造成的真空,十分容易被他人乘虚而入,灌输进“假大空”的意义,以某种反常的、不可思议的举动来证明自己。
于是,一个恶性循环就是这样形成了:极权政权想尽一切办法造成这种孤独和虚无;而孤独和虚无又在滋生极权因素和强化极权政府。在阿伦特的表述中,包含了极权政权和这种政权之下的人们互相之间不可分割的看法。
阿伦特所处的时代是极权主义研究的鼎盛时期,这当然主要在西方。它的研究成果并不反映在苏联和苏式共产主义阵营国家之内。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如果说出“极权主义”这个词,就表明与苏式共产主义制度的决裂,是取得了一个制度之外的某种起点。
学者们还发现,极权主义的出现必须符合三个客观条件:一是这个国家不具备成熟的公民社会,个体权利意识尚未觉醒,民主、自由等意识尚未深入人心。二是这个国家经历了长期的、深重灾难,人民生活困苦,并渴望出现一个“救世主”式的人物,对这个人物寄予无限信任,听信他的救世许诺,并为他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权利。三是这个国家刚刚遭受过外来侵略,民族自尊心受到伤害,据此产生出一种畸形的民族自尊心——极端民族主义或是军国主义。
后极权社会犹如蜘蛛网
在极权社会中,“无权者的权利”是双重地被剥夺,“无权者”既没有私权,也没有公权。私权的沉沦在于社会生活中“私人领域”的被破坏以及意识形态的强行进入。然而,在后极权社会里,极权制度与当年造就这一制度的社会运动早已疏离、异化,旧的意识形态逐渐破产,统治发生了裂痕,经济生活中消费主义盛行。
哈维尔曾对关于在全社会织下一张无形之网的“可怕的蜘蛛”进行描述:“对于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间内,都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张网,不能触到它的细丝,但甚至头脑最简单的公民都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承受它每时每刻沉默的在场,并采取相应的行为。”可见,后极权社会就是由极权制度蜕变而来,生活在其中的人依旧遭受着自觉和不自觉的奴役。
他也曾深刻地分析过后极权主义是如何导致大众的政治绝望,政治冷漠与消费主义的。在后极权社会人们的政治参与被切断,成为例行公事式的表演,他说后极权环境中的人有冷漠、绝望、得过且过等典型的症状:“绝望导致冷漠,冷漠导致顺从,顺从例行公事的表演——它可以作为‘群众性政治参与’的印证。所有这些制造‘正常’行为的概念是一个本质上深深悲观厌世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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